中国历代政治得失-钱穆
关键词：史观、启发性、传统政治、制度、封建、官僚
作者简介
钱穆（1859～1990），字宾四，著名历史学家，江苏无锡人。1912 年始为乡村小学教师，后历任中学而大学，先后在燕京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西南联合大学等数校任教。1949 年只身去香港，创办新亚书院，1967 年起定居台湾。
前言
作者著书必有其用意和目的，而作者的用意和目的必然受修养、学识和眼界的影响，同时离不开当时的历史背景和社会状况。看书者当知其人，读其书。
钱先生学问精纯，思想疏通深远，在北大讲课，深受学生欢迎。钱先生原是苏州中学的一名普通教员，由顾颉刚先生慧眼识才，才使得钱先生进入北京主流学术圈，并逐渐为人所熟知。钱先生在北大执教期间，多与汤用彤、熊十力等人来往，关系十分融洽。胡适先生也很赏识钱先生学识，但两人在治学、学术方面颇多抵触和争辩。
钱先生原想写一部中国政治制度史，原因如下：
- 要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绝不该忽略中国传统政治。辛亥前后，由于革命宣传，把秦以后的政治传统，用黑暗专制四字一笔抹杀。因于对传统政治的忽视，加深了对传统文化的误解。
- 政治制度必然得由根而生。制度必须与人事配合，制度是死的，人事是活的。国情不同，人事亦不同，专求模仿别人制度，而不着重人事本身，变法革命难以成功。
但由于种种原因，钱先生的中国制度史未能成书。后钱先生受何敬之先生之托，讲演中国历代政治得失，讲演分五期，每次只限两小时，同时因为钱先生旅途匆忙等其他原因，无法对历史上传统制度详细陈述、精密发挥，只选择汉唐宋明清五代略举大纲。故《中国历代政治得失》这本书其实是钱先生的讲演合集，定位也不是洋洋大作，是一本通识小书。虽然几经校正何资料充实，然恐尚多疏漏谬误，切盼读者之指正，钱先生如是说。
《中国历代政治得失》著于六十多年前，书中有些内容已被后来的学术发展否定。但这并不影响这本书的阅读价值。私以为此书对于非专业中国历史研究的中国历史爱好者，是一本难得的入门书，可以培养读者正确的历史观，将零散的中国传统政治历史知识串起来，读完之后对中国政治史必有一番新的认识。
阅读此书，当时刻谨记钱先生著此书的用心——中国传统政治不可用专制黑暗四字一笔抹杀的！
篇幅有限，钱先生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整书分为七端四范围。
七端：
- 要讲一代的制度，必先精熟一代的人事。若离开人事但来看制度，则制度只是纸上条文，且已是明日黄花，无甚可讲。
- 任何一项制度，绝不是孤立存在的。各项制度间，必然是互相配合，形成一整套。
- 制度虽勒定为成文，其实还是跟着人事随时变动，某一项制度之成立，绝不是凭空忽然的成立，它必有渊源。制度也不会凭空的消失，必有流变的过程。
- 某一项制度之逐渐创始而臻于成熟，在当时必有种种人事需要，逐渐在酝酿，又必有种种用意，来创设此制度。这些需要和用意，在当时也未必尽为人所知，传到后世，则更少人知道。研究制度，必当放到相应的时代背景下才行。
- 任何一制度，决不会绝对有利而无弊，也不会绝对有弊而无利。所谓得失，即根据其实际利弊而判定。而所谓利弊，则指其在当时所发生的实际影响而觉出。因此要讲某一代的制度得失，必须知道在此制度实施时期之有关各方意见之反应。此种意见，称之为历史意见。历史意见指的是那制度实施时代的人们所切身感受而发出的意见。待时代隔得久了，该项制度早已消失不存在，而后代人单凭后代人自己所处的环境和需要来批评历史上已往的各项制度，那只能说是一种时代意见。我们不该单凭时代意见来抹杀已往的历史意见。
- 讨论一项制度，固然应该重视其时代性，同时又该重视其地域性。推广而言，我们该重视其国别性。正因制度是一种随时地而适应的，不能推之四海皆准，正如其不能行之百世而无弊。
- 说到历史的特殊性，则必牵连深入到全部文化史。政治只是全部文化中一项目，若不深切认识到某一国家某一民族全部历史之文化意义，很难孤立抽出其政治一项目来讨论其意义和效用。
四范围：
- 政府的组织，即政府职权的分配。
- 考试和选举，即产生政府的根本大法。
- 赋税制度，政府关于财政经济如何处理的制度。
- 国防和兵役制度。养育此政府的是经济，保卫此政府的是武力。
摘录
三联书店——钱穆作品系列
郡县制、三公九卿、察举制、九品中正制、三省六部制、科举制、行省制、两税制、租庸调制、一条鞭法、内阁制、军机处
P1: 我们要看政府的组织，最重要的是看政府的职权分配。在皇权时代，首先是皇室与政府的职权划分，其次是中央与地方的职权划分。
P54: 全国人才集中到中央，这不是件好事。首先是地方无才，不仅地方行政要减低效率，而地方风俗文化也不易上进。地方垮台了，中央哪能单独存在。所以中央集权不是件好事，而中央集才也不是件好事。
P55: 从此可知，政治制度是现实的，每一制度，必须针对现实，时时刻刻求其能适应变动。任何制度，断无二三十年而不变的，更无二三百年不变的。
P55: 其实革命的本质，应该是推翻制度来迁就现实，绝非是推翻现实来迁就制度的。
P59: 若要解决中国社会之积弊，则当使知识分子不再集中到政治一途，便该奖励工商业，使聪明才智转趋此道。
P62: 可见每一项制度之推行与继续，也必待有一种与之相当的道德意志与服务忠诚度之贯注。
P90: 制度逐步严密，有时反而失却本意，而专在防弊上着想。
P90: 考试只能选拔人才，却未能培养人才。
P126: 西方社会有阶级，无流品。中国社会则有流品，无阶级。
P180: 一个时代，总有一个时代的人才，也总有一个时代的法制。人才无可表现，于是有大乱。若专用法制束缚人，使人人不获尽其才，则必将会酿乱。
P181: 英国哲人罗素曾说过：讲哲学，至少有一个功用，即在减轻人一点武断。我想讲历史，更叫人不可武断。因事情太复杂，利弊得失，历久始见，都摆开在历史上。知道历史，便可知道里面有很多的问题。一切事不是痛痛快快一句话讲的完。
笔记
汉代
关键词：三公九卿、郡县制、御史监察、乡举里选、孝廉、自由主义、奴隶制、土地兼并、全农皆兵、外廷、内朝
摘要
皇室与政府：所谓汉承秦制，而秦制也脱胎于周朝、春秋、战国，从诸侯分封制到形成了正式统一的政府。进入秦汉以后，政府里只有皇室一家是明确世袭的。皇室与政府在组织上是划开的。皇帝是国家的元首，象征国家的统一；宰相是政府的领袖，负行政上的实际责任。皇帝直属的机构有六尚，而六尚掌管的大都是皇帝皇室的饮食起居；宰相开府下属十三曹，这十三曹相比六尚范围大很多，主管的也都是国事民生，俨如后代的专部大臣，而这十三个机构都是宰相直辖的，全国政务都要汇聚到宰相。这是皇权与相权在制度上的划分。
中央与地方：汉代中央政府组织是三公九卿。地方施行的是郡县制。汉代郡长官叫太守，地位和九卿平等。郡太守调到中央可做九卿，再进一级就可当三公，九卿放出来也做郡太守。汉代官级分得少，升转极为灵活。中央政府大一统的局面，整个政府组织却显得扁平化，行政效率也高。至于中央和地方的关系。地方每郡每年要向中央上计簿，展示地方政绩；中央会派刺史调查和监督地方，刺史属于三公之一御史大夫掌管的监察体系。
选举制度：有了政府组织，就需有有一种制度选拔人才进入组织，维持组织的运转。汉代的官吏已经没有封建世袭。汉代有太学，好比现在的国立大学，政府需要人的时候，就从这里挑选分发。三公、九卿、郡太守、县令，这些是由皇帝和中央政府任命的。各衙门长官有辟用掾属的权力，叫做辟署，这些衙门掾属全称为吏。太学生毕业后根据考试成绩分为补朗和补吏，对应的就是官和吏。汉武帝之前，进入太学的都是二千石官（九卿之上、包括群太守）的子侄，这样其实就形成了贵族集团官僚集团。从汉武帝开始就推行乡举里选的选举制度。后来形成定期的孝廉制度，地方长官的职责不仅是管理行政，还有为国家物色人才。孝廉察举逐渐成为汉代实际上的仕途。加上汉武帝的独尊儒术，进入政府组织的几乎全是读圣贤书的知识分子，这样的政府既不是贵族政府，也不是军人政府，可以算是读书人的政府。
经济制度：古代农业社会的经济模式比较简单，所以当时政府主要面临的经济制度是赋税制度。汉初为了修养生息，税赋并不高。针对土地问题，当时主要有两种观念：一是井田制度之土地平均占有，二是耕者有其田之土地私有。汉代的土地政策主要是第二种，比较自由主义。这就意味着土地可以自由买卖，逐渐形成大地主对小地主的兼并。全国土地也非全属耕地，对于山林池泽，为贵族所有，也即全归皇室，这是当时人一致的观念。制度是公私分税，公即山林池泽的商税，私即耕地的田租，山林池泽的商税归皇室贵族，田赋归国库。
兵役制度：汉代兵制是全国皆兵。兵分为“卫”、“戍”、“役”，每个国民都会轮到这三种，卫兵是到中央，戍卒是到边郡，兵役是在原地方服役。于是中央有南北卫军，边疆有戍卒，地方上有国民兵。国民除了服兵役之外，还有服力役。力役就是为国家为皇室做义务劳动。
问答
- 为什么既叫丞相、又叫宰相？
答：“丞”的文字学原意是副贰，正名定义，丞相就是一个副官，是皇帝的副官，皇帝实际上不能管理的一切事，都由丞相来代表。为什么又叫宰相呢？在中国封建时代，贵族家庭最重要事在祭祀。祭祀时最重要事在宰杀牲牛。象征这一意义，当时替天子诸侯乃及一切贵族管理管家的都称宰。到了秦汉统一，由封建转为郡县，古人称“化家为国”，一切贵族家庭都倒下了，只有一个家却变成了国家。于是他家里的家臣变成了国家的官员，家宰也就变成了国家的政治领袖。故丞相又称宰相。同时期的九卿制度也可以对应到封建时代的家臣安排。但秦汉以后也不算是完全“家国不分”
- 为什么汉武帝时期会有盐铁专营？山林池泽的归属和盐铁专营制度什么关系？
答：汉武帝雄才大略，连年征战，文景时期积累的国家财富很快耗尽。但那时田赋已有定制，不太好大幅增加。与此同时，随着人口的增长，劳动力的增加带动了山林池泽的商税收入大幅增加，特别是盐铁，属于暴利行业。起初山林池泽让给民间经营，煮盐治铁，发财赚钱，变成大财主。等到国家打仗需要用钱的时候发现这些盐铁商人并不响应。于是最后干脆收回山林池泽的所有权，让政府派官吏去煮盐治铁，其利息收入全部归政府。就当时来说，山林池泽的归属权本来就是皇室贵族，所以从盐铁商人那收回形成国营和官卖，也是情理之中。
- 汉代的土地兼并是怎么形成的？
答：汉代的经济主体上算是自由主义，甚至民间一度还可以自由铸币。汉代土地私有，可以自由买卖，政府只对土地收田租，按田收税，不管田地谁属。小农经济抗风险能力差，破产以后，往往只能卖田卖身为奴。大地主收获土地和人口，获利能力和抗风险能力都更强，最后就变成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在这种局面之下，政府的减轻租税政策完全失效，因为减轻租税，获利的更多的是大地主，使得的大地主拥有更大的兼并能力。尽管有人提出政府对地主的田亩限制，但这种影响既得利益者的政策显然难以施行。王莽时期的一场大改革，恢复封建时代的井田制，结果也是以失败告终，并引发了一次大变乱，从西汉进入东汉。
- 汉代的门阀制度是怎么形成的？
答：汉代的选举制度从太学、乡举里选到后来定期的举孝廉，在开始的时候确实解决了参与政府组织的候选人问题，形成的政府组织既不是军人政府也不是贵族政府，但形成了书生政府。而在汉代，造纸术还不发达，读书识字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书本成了参政议政的实际门槛之一。同时，举孝廉是由地方长官郡太守向中央举荐，而他举荐过的人就算他的门生故吏，将来政治得意，对原来的举主，多少要报些私恩。因此察举过人的子孙，便更有可能被人察举了。汉代选举，是分郡限额的，每郡只有几个名额，却永远落在几个家庭。由于家族熏陶，这些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人相比平民确实更具备参政议政的能力。如是则每一郡必有几个像样的家庭，这便造成了后来的世族门第，也即门阀制度。所以门阀制度不是一种制定好的制度，是由当时的察举制度施行若干年后形成的现象。
- 汉代的奴隶制度怎么解释？
答：汉代的百姓除了田赋、兵役和力役之外，还有人口税。一个人失去收入来源，还是要缴纳人口税，不然就是违法，而把自己卖给人家做奴隶，则由奴隶主向政府缴纳人口税。政府要禁止此风，便规定奴婢的人口税双倍征收。但有钱的奴隶主养着大批奴隶，同时又掌握土地等生产资料，反可发大财。因此这些奴隶的生活反而好过普通民户。汉代的奴隶是游离农民自己游离耕地，参加大规模的工商生产。这跟西方的农奴战俘还是不一样的。
- 汉代的外朝和内廷什么关系？
答：在当时，皇帝的亲近部门比如六尚称为内廷，宰相统领的政府称为外朝。本来内廷不怎么干预政务，但遇到汉武帝这样雄才大略的大有为之君，为了更好的控制国家，实现自己的抱负，便增强了内廷的权力，设立如大司马大将军这样的内廷领袖官职，这样宰相便退处无权。外有宰相，内有大司马大将军，皇宫和朝廷就易发生冲突。事实上，汉武帝死后，汉朝确实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制度混乱时期。所以，从这方面来看，汉武帝的强势实际上破坏了很多当时的制度，为身后的国家政府埋下了祸根。贯穿汉朝几百年的外戚专权也是制度失衡的结果。
得失检讨
汉代的经济制度没有解决土地问题，修养生息的经济制度最后却导致了土地兼并。全国皆兵的兵役制度也不适合中国这种规模的国家。至于政府组织上皇权与相权的分割，皇室与政府的分割，也不过是一种不成文法。遇到雄才大略、好大喜功的君主，常常要破环制度，侵夺宰相的职权。而选举制度最终也导致了书生贵族、世家大族这样的门阀新贵族，这无异于一种世袭特权了。我们可以注意到很多制度的制定初衷都是好的，设计的时候也是经过考量的，也不是全出于私心，初期也收获了不错的效果。何况受限于当时的社会状况，很多制度在执行的时候都是有所妥协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世事的改变，这些制度却变的不再适宜。
唐代
关键词：三省六部一台、政事堂、委员制、谏官、租庸调制、两税制、府兵制、全兵皆农，科举制、藩镇割据
摘要
政府组织：唐代的中央政府是三省六部一台。相比汉代，丞相的权力被分成了三个衙门，分别是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而且掌握监察权的御史台还不归三省管，用现在的话来说，汉代的相权采用的是领袖制，唐代的相权采用的委员制，丞相被分权，其实也就是皇帝的进一步集权。中书省主发令，门下省做复核，尚书省仅有执行命令职权。中书省加门下省就是当时政府的最高决策机构“政事堂”，而尚书省及其领衔的吏、户、礼、兵、刑、共则是政府的行政机构。唐代的地方采用州县制，和汉代的郡县制相当，但地方政府的权力却大大降低。汉代的地方官有掾属权，可自行辟署任用，而唐代的地方长官无权任用部属，全由中央吏部分发。唐代的官阶分九品，地方官往往品级低，很难升迁到中央，于是在官品中渐分清浊，影响政府组织的实际行政效力。在唐代，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还有一层观察使、节度使的关系，由中央派出，属中央官，名义上乃是巡察监督地方，实际上常驻地方，掌握地方行政权，其地位较原置地方官高。
考试制度：到了唐代，汉代那种孝廉选举制度完全由考试制度来替代。考试的目的在于规定一项政府用人的客观标准。唐代的考试制度称为科举制，科举制是一种自由竞选，不需要地方长官察举，更不需要中央九品中正鉴定，等于向全社会开放了政权。唐代开始的科举制有效的吸收了当时社会上的知识分子，读书人大都为了出仕参加科举。
经济制度：唐代早起施行的是租庸调制度，但后来变成了两税制。租庸调制度分别是“租”、“庸”、“调”，“租”是对政府授田的田赋，是一种均田制；“庸”是役，人民对国家的义务劳役；“调”是土产贡输，地方贡献土产给中央。租庸调制度严重依赖账籍制度，账籍是土地和人口的登记。在那时，账籍维护成本很高，到了后来就松懈了，租庸调制度也就崩溃了。由此产生了两税制，一年分夏秋两次收税，故称两税，两税制是“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意思是取消户口限制，住在哪里自动入籍，“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意思是政府按田亩收税，有多少田便收多少税，其他“庸”“调”也合并在两税之中。如是政府收税就简单多了，其结果就是人口自由迁徙，田亩自由买卖自由兼并。
兵役制度：唐代的兵役制度相比汉代有改进。汉代是全农皆兵，全民服兵役，到了唐代时全兵皆农，所有兵在无战乱之时，都要从事农业生产和训练，在当时称之为府兵，府兵在税赋方面能得到国家的优待。府兵制在当时是一种很合理的兵役制度，能有效达到屯兵国防的目的，甚至开疆拓土。但后来也失败了，很大原因是因为人事上的松懈。
问答
在唐代，一项政策产生的完整流程是怎样的？
答：中书省拟好命令，呈送皇帝画“敕”，然后送达门下省，如遇门下省反对，即予涂归封还，如是则此道命令等于白费。故唐制遇下诏敕，便先由门下省和中书省举行联席会议，会议场所称为“政事堂”。一道命令在政事堂通过，并获得皇帝画敕，便可交由尚书省执行了。这样在当时才算是一个“合法”的旨令程序。但这个规定也不总是必定遵守的，这也是中国传统政治的一大特点，即总会保留通融性，为变通留有余地。由此可见，传统政治大部分时候还是有制可循的，也不总是专制。
两税制看起来很好，提高了行政效率。在当时的弊端是什么？
答：两税制简化手续，确实提高了行政效率，这也是税务制度的发展趋势。但在当时的社会却会有有其他问题。比如政府按田亩数对当地人摊税，但如果当地的地多人少，那意味着每个人的税务就加重了，因为在古代生产力的瓶颈在人口，那时没有现代化的生产方式，每个人能打理的土地很有限。这会导致人口迁徙，人口向人多的地方聚集，而政府的实际税收降低了。还有就是自由经济带来的土地兼并，在古代，由于信息不发达，政府的收税能力相比现代差很多，所以政府很难有效控制民间的这种经济活动，无法应对逐渐膨胀的地主阶级。
藩镇割据的局面是如何形成的？
答：唐帝国的扩张到了后期积累了很多社会矛盾。中央政府为了加强对地方的控制，于是向地方委派全权节度的观察使和节度使，这些官员本是中央的代表，但却拥有地方的人事、财政、军事权力。这些中央官在地方待的时间一久，便实际成了封疆大吏，特别是边疆的节度使大多由军官担任，等到中央一弱，反过来挟持中央，不受中央控制了。最后形成了尾大不掉的藩镇割据，中央也总是是漂泊流亡。这大概也是唐代制度加强中央、削弱地方时不曾想到的。
综述
唐代政治在中国传统政治历史上，是一大转折点。论中央政府之组织从三公九卿制变成三省六部一台制；论选贤与能，结束了上半段的乡举里选制，开创了下半段的科举考试制；论租税制度，结束了上半段的租庸调制，开创了下半段的单一税收制（两税制）；论军队国防，结束上半段的普及兵役制，开创了下半段的自由兵役制。
宋代
关键词：募兵制、中书省、政事堂、谏官、枢密院、财政三司、科举制、重文轻武、禁军厢军
摘要
政府组织：宋朝的中央组织是二府三司制，二府是政事堂和枢密院，分管行政和军事，三司是户部司、盐铁司、度支司，主管国家财政。二府三司制也是进一步分割了相权，相权低落，君权提升。在传统政治中，还有两种角色，一是台官（御史），二是谏官，御史本是监察百官，谏官则是诤谏皇帝。到了宋代，这个制度却有所改变。皇帝把任命谏官的权力从宰相那夺去，原本纠绳皇帝的谏官反来纠绳宰相。这对宰相又是一种掣肘。宋代地方政府分三级，最高一级是路，中一级是府、州、军、监，最低一级仍是县。每一路有四个监司官，一般称为帅、漕、宪、仓，“帅”是安抚使，掌一路兵工民事，领军旅禁令，赏罚肃清；“漕”是转运使，掌财富，领登耗上供，经费储积；“宪”是提刑按察使，掌司法，领狱讼区直；“仓”是提举常平使，掌救恤，领常平义仓，水利敛散。这四个监司官是中央派到地方来监临指挥地方的。此四司中最重要的事转运使，掌地方财政，他需把地方全部财富转运到中央。
选举制度：宋代的选举制度大体沿用唐代的科举制度。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宋代因经历了五代的长期黑暗，人不悦学，朝廷可以奖励文学，重视科举，只要及第即得美仕。在宋代社会中，读书人的地位远高于其他，这跟朝廷的政策不无关系。但宋代的选举制度相比汉唐有一大问题，选举出来的人才很多是轻浮文人，考试只能选拔人才，却未能培养人才，行政是需要职业素养的，光有文学功底是不行的。时人也有提出改革办法，一是加强学校教育来代替考试，二是改变考试内容，不考诗赋，改考经义。但这项改革终究没有成功推行。
经济制度：宋代的赋税制度大体沿用唐代的两税制度。
兵役制度：宋代的兵役制度是募兵制。军队分为禁军和厢军。但宋代的募兵制有个问题是没有裁兵复员，宋代的兵役制度结合当时的国情，可以说是非常失败的了。在宋代，军人的地位很低，却又不得不养兵，因为宋代外忧一直很严重。养兵却无法统一天下，消除外患，所以打不赢胜仗，还要增加军队人数。最后的就是冗兵，增加国家财政负担。
问答
为什么宋朝的文治很厉害，武功却很弱？
答：历史上宋太祖和宋朝第一任宰相赵普有这样一段记录：
一日，召赵普问曰：「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八姓，战鬬不息，生民涂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长久计，其道何如？」普曰：「陛下之言及此，天地人神之福也。此非他故，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今所以治之，亦无他奇巧，惟稍夺其权，制其钱榖，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
看上面这段对话，就能理解宋代早期制度设计的初衷了。整个宋代的制度设计都是围绕着君主集权、大臣分权、中央集权、地方分权、重文轻武。所谓宋代集权，是军权集中，财权集中，而地方日趋贫弱。还有就是宋朝立国的时候并没有统一天下，周边有着比宋朝更强大的辽国，而且北方的边境天险燕云十六州在辽人手中，于是作为农耕文化宋朝在没有地险的情况下，始终笼罩在游牧文化辽国之下，在冷兵器时代，步兵又很难打败骑兵，所以宋朝只能不断增加养兵来防御，同时军人地位又极低，恐兵骄卒悍，只能厚资加优的养着，“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便是那时流传开来的，庞大的军队除了消耗大量的军费却又不能打胜仗彻底消除外患。宋朝的重文轻武，最后却形成了冗兵冗吏的局面。
得失检讨
宋代制度有一功劳就是扭转了唐朝那种穷兵黩武的帝国主义，从五代十国这种混乱局面的恢复过来，保留和传承了中国的传统文化。但也暴露了宋代制度“散”、“弱”的缺点，所以即使是宋朝鼎盛时期也给人一种富而弱的印象。
明代
关键词：六部一院七卿九卿、撤立丞相、内阁、大学士、司礼监、六科给事中、胥吏、三司、科举制、八股文、一条鞭法、卫所制
摘要
政府组织：明代中央早期采用的是三省六部制。后来明太祖直接把中书省废去，宰相也一并废除了，就变成了六部、都察院、大理院，这些部门长官全成平列，上面总其成者是皇帝，还有六部分设六科给事中，给事中官小，六却有“风闻言事”的权力，专纠绳朝廷大臣。武官则有大都督，全国设五个大都督府，他们只管外出领兵打仗。调兵遣将、军资动员则由兵部负责。由此，一切大权都集中到皇帝。不过明代还是有历史传统，有许多事还是必经廷推、廷议、廷鞫决定。此外还有明代的内阁制，内阁制其实是中书省废除后演变出来的皇帝秘书处，逐渐演变为国家最高权力机构。但内阁中的内阁大学士在朝中品级还是很低的，所以为了弥补这个缺陷，内阁大学士首辅往往兼任帝师和尚书之职。但内阁只有拟票之权，无裁决之权，内阁和皇帝之间需要通过一个叫司礼监的组织来协调，这就等于给了司礼监的大太监弄权的机会。明代的地方政府相比唐宋又更加复杂，地方到中央变成了四级，还有代表中央到地方办事的监司官和督抚。整个地方行政的效果并不好。从明代开始政府还有个制度，就是官吏分流，胥吏限于出身，只能为吏，不能在当御史，也不能考进士当官。这就导致官和吏分流，胥吏在政治上被人看不起。这也会影响行政效果，毕竟胥吏才是代表政府与百姓直接打交道的人。
选举制度：明代的选举制度制度延续科举制。明代科举兴盛，在官场逐渐形成流品之分，只有进士翰林才能在中央做大官，秀才举人永远只能在地方当小官，由此则有了清浊之分，进士及第为清流，秀才举人是浊流。相比唐宋时期的科举制，明代的科举制考试要求八股文。八股文是一种很死板的文体，最坏的影响就是衔制人才。但演变出八股文这种制度背后的逻辑其实主要还是标准化考试流程，后世人对八股文的批评更多是出于结果。
经济制度：明代经济赋税方面没有什么特创的制度。主要还是演习两税制。自明迄清，国家对于赋役，都有一种重要的册籍，名叫黄册和鱼鳞册。黄册是登记户口的，鱼鳞册是登记田亩的。和唐代的账籍制度很相似。
兵役制度：明代的兵役制度叫卫所制，其实也就如唐代的府兵制。明代武功，较之唐代相差并不远。
问答
明太祖朱元璋的一些措施对后世的影响是什么？
答：朱元璋在政治上影响较大的措施有废除丞相。废除丞相彻底打破了传统政治中皇权和相权的平衡。朱元璋是个勤劳能干的皇帝，自己打的天下，辛苦点也没关系，废除丞相从他的立场来看确实也有利于维护皇权。而且朱元璋也预料到没了丞相以后，内宫可能乱政，明朝的外戚制度已经可以有效防止外戚专权，但内宫还有宦官，故立下祖训“宦官不得干政”。朱元璋这个制度构想的背后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他的子孙跟他一样勤劳能干，但这怎么可能？制度设计不能有这样的假设。后来大家也看到了，经常有皇帝无心理政，实际权力落到了司礼监的太监手上，而大臣掌权却名不正言不顺，需要巴结内宫宦官，比如张居正。所以明朝出现了历史上最严重的宦官乱政，加上一些特务机构，明朝的政治有很多黑暗的时期。
清代
关键词：部落政权、满清贵族、部族专制、军机处、秘密政治
摘要
中国作为一个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国家，它的政治主权不可能操在一个人手里。皇权政治如果把权分掌在贵族，那就是贵族政权，如果把权分掌在军人，那就是军人政权。中国自秦汉开始，政治历史的主流就已经不是贵族政权也不是军人政权，应该算是一种士人政权。但就元清两代来说，那就是一种部族政权了，用另一批人来代替读书人，元代的是蒙古人，清代的是满洲人，他们才是当时政权的实际掌握人。而清代表面上士人政权，承认中国传统的政治理论，但实际却在这理论之下，另用一种法术，让满洲部族凌驾于中国读书人。
政府组织：清代的政府组织基本沿袭明代。清代有个军机处，本来是皇帝为了保持军事机密，许多事不经内阁，径由南书房军机处发出。后来变成习惯，替代内阁成了政府最高决策机构。军机处其实是一种军事统治，背后运行的是一种秘密政治，秘密政治便于独裁统治。表面上采用了中国传统政治的中央和地方政府组织结构，但实际运行的是一种更彻底的皇帝独裁部族专制，
选举制度：清代的考试制度可以算是一种愚民政策。考试制度本来作为一种为政府选拔人才的方式，需要面向全国的公平性。清代不仅在考试的时候对满汉区别对待，学子考取功名后在政府中分配的时候也是各种歧视。
统制手段：清代的统制手段是拿满洲部族来控制中国人，拉拢怀柔蒙藏来挟制汉人。为了化解汉族内部的反抗力量，于是开科取士，承袭中国考试制度，表示开放政权。但实际却用另一套办法来防制各个层级的汉人官员。满洲人最高明的政策，是存心压迫中国知识分子，而讨好下层民众，从而分解中国社会之抵抗力。具体措施就是屡兴文字狱，完全禁止言论自由，对于那些进入政府的知识分子又采用“奴才”身份来羁糜。
问答
制度和法术什么区别？为什么清代的很多政策称之为法术？
答：讲政治的时候会涉及很多政策，有些确实是制度，有一些则只能叫做事件或法术。制度应该是出之于公，在公的用心下形成的一些度量分寸是制度。而法术则出自于私，没有一定恰好的节限和约束。清代的制度，基本都是根据着明代，在明代的制度里，再加上他们的许多私心。这种私心可以说是一种“部族政权”的私心，一切由满族部族的私心出发。
总论
最后钱穆先生总结了一些传统政治不好的趋势。
- 中央政府有逐步集权的倾向。皇帝有逐步集权独裁的倾向。地方政府则是逐步被分权。
- 中国历史上的传统政治，已造成了社会各阶层一天天的趋于平等。
- 长治久安，是人人希望的，可是在这种情形下的知识分子，至多也只能维持三代。
- 中国的政治制度，相沿日久，一天天的繁密化。一个制度出了毛病，再订一个制度来防御它，于是有些却变成了病上加病。
一个时代，总有一个时代的人才，也总有一个时代的法制。人才无可表现，于是有大乱。若专用法制束缚人，使人人不获尽其才，则必将会酿乱。
英国哲人罗素曾说过：讲哲学，至少有一个功用，即在减轻人一点武断。我想讲历史，更叫人不可武断。因事情太复杂，利弊得失，历久始见，都摆开在历史上。知道历史，便可知道里面有很多的问题。一切事不是痛痛快快一句话讲的完。
读后感
形成组织需要先解决组织内部的延续方式和相对外部的安全性，选举制度和兵役制度就是解决这两个问题。政府组织不管怎么变，都是围绕着决策、复核、执行、监督做调整，研究组织和制度的演变自然也该从这几方面入手。而社会的（如科技）进步也会倒逼组织方式的改进，制度并不总是走在现实前面。制度的形成更多是对过往和当下的总结，时间一久，就会出现制度创立者预料不到的情况。
整本书反复读下来，感觉有点不得不佩服古人的智慧。我们站在现代社会的角度，看过去的制度和科技觉得都很落后，但这不意味着历史就不值得学习了，更不能简单的生发诛心之论，觉得制度设计者有意使坏，很多事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这本书不求面面俱到，但的确做到了提纲挈领，为读者描绘了中国传统政治的发展脉络。看这本书个人觉得最有意思的部分是各种制度和官职的演变过程。我们会发现，任何制度既不是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现在看似荒谬的政策，在当时的环境下就是合理的。我们看历史一定不能忽视时代的局限性。正所谓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几千年的历史，制度可以说是在不断完善，但终究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显然，制度的执行过程中慢慢的会变样，也没有一劳永逸的制度设计。这个时候不禁要想，在制度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我觉得是“精神”，比如宪政的背后是“宪法精神”，没有任何权利可以凌驾于宪法之上。中国古代的政治可以说是“有制无宪”，不管制度怎么演变，始终在往君主专制的方向发展，人臣的地位越来越低，制度被破坏是迟早的事，重新建立制度免不了战乱动荡。